THEATRE REVIEW/但我十分確定我們需要像《沃伊采克》這樣的

身體氣象館/沃伊采克/2011.9.7/牯嶺街小劇場
文/林人中

畢希納的《沃伊采克》訴說什麼故事,請自行購書閱讀,牯嶺街小劇場和誠品書店都買得到;法蘭克的《沃伊采克》究竟在演些什麼,抱歉看不到了除非你將路過馬賽或上海(看DVD,out!),或者你也可以google某些劇評或心得文,其中可能略有描述;於2011年9月8日至14日於牯嶺街小劇場上演的《沃伊采克》意味著什麼,則是我欲試圖討論的。

我們給予事物意義,是藉由我們再現它的方式。當人們在特定的社會與歷史過程中,運用「劇場」作為一種「文化再現媒介」表意並實踐自我,並進而詮釋這個世界,由此生產其文化意義的同時,劇場的文化意義便無法被固定下來,它隨著時間進程而浮動,也因著生產者/觀看者相同或不同的社會位置產生了不同的詮釋與論述。當多數人共享某一種詮釋時,它能夠(例如透過文化政策與傳播媒體)成為多數同意的優勢意義,並滲入日常論述,成為一種貌似自然的結論或常識。這就好像,此時此刻我們看見劇場是文創的、是國家慶典的、是外交工具的,我其實不確定如今人們走進大小劇場看表演究竟圖的是什麼,理由沒有對錯問題。但是我十分確定,此時此刻,我們需要像《沃伊采克》這樣的演出,無論是生產的或觀看的,好讓我們重新檢驗並思考自己究竟活在什麼樣的當下,又決定成為什麼樣的人及如何活著,更甚對劇場工作者來說,我們到底該如何(繼續)透過「劇場」詮釋這個世界,並持續分享這份意義。

《沃伊采克》再度揭示並實踐了劇場是屬於身體的。較諸電影或繪畫等,身體的實存性與在場感,劇場這項媒介有其特有的語言。放眼望去,有太多劇場演出在技術上仰賴其他的物質作為發言工具,甚至試圖以此作為美學的參考座標,使得劇場的美學書寫仿若人盡可夫,當任何創作策略或自願或配合而都能擺在舞台上「實驗」時,所謂前衛或古典、通俗或高雅、跨文化或跨領域都僅僅成為文案罷了。然而,這項特有語言如何被言說及討論,正是劇場媒介的要務之一。身體作為一種表意實踐的場域,《沃伊采克》實踐了身體的政治性及美學論述並詮釋了劇場與社會的相對位置。首先,在這場演出裡,每個角色人物都有各自真實的社會姿態,不同身份階級的人們在身體的造型與使用方法上皆有差異,然常常所見是偶像劇式的選角與表演,身體的差異被抹平得一乾二淨。肉身與肉身間的差異將顯明其態度與立場的同道或悖逆,進而出現「支配者—被支配者」政治角力關係,彰顯了權力如何結構的過程。而所謂表演,便於此根基上成立。舞台上我們看見並理解的人體,不再只是演員或角色,而是具體而微的社會景觀。在此同時,於表演處置上,其身體的物質性與動物性並存共生,而自行切割、轉換並創造了多層立體感的空間與意象,這樣的實踐過程,與其說這是種結合,不如說是還原。其感官錯覺好比理智上雖能區辨人與非人動物的差異,卻一時間在心智上無法分明,就連無生命的物質(如雨水、泥沙、豌豆、玻璃、便斗等)皆又通過了動物化的過程,成為了活著的肉身。於是,當眾肉身並陳於一座劇場空間時,我們格外意會到,自己「正」「身」「在」「劇場」,看一齣戲。而散戲後,也許瞬間迷惘起來,關於真實世界與這齣戲之間,究竟誰是誰的擬像,戰場又位於何方。

倘若可以這麼說,《沃伊采克》以身體(及沃伊采克的靈體)奪回了劇場文化意義的詮釋權,雖然身體不是唯一途徑,也並非意義的全部或結論,卻足夠以一擋百地重新恢復生產者與觀眾的感知與生活實踐動能,這就好像人們呼吸困難時意識到心肺的存在,或親人過世時意識到愛的貴重。因此,我期待能有更多像《沃伊采克》這樣的演出,或許,我們能夠自深植心智的意識形態結出的冷漠、痲痹與沈默中醒活,在走出劇場後,明白自己究竟,要成為什麼又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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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載於–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N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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