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ATRE REVIEW/我是白痴不是白鴿

身體氣象館/黑洞3/王墨林導演/2011.11.4/牯嶺街小劇場
文/林人中

觀看《黑洞3》的時候,「劇場」成為中介使得我一直想起當兵時的戲劇場景,一路從新訓、下部隊至退伍及其之後的林林總總一一成為過去進行式的再現「景觀」令人疏離,同時又是我曾居住其中參與演出的「地方」,事實上我正坐在劇場裡,意味了那終究不是「我的地方」。此番視線的數度錯亂揭露了那些記憶與圖像實則無法接合於舞台上發生的任何風格化的劇場語言表述,於是明白了,這是三名青年演員王永宏、黃民安及顧軒與觀看者林人中之間的投射,屬乎觀看者製造意義的對話架構中生產的私密性感覺經驗,這種絕對主觀的情緒狀態連帶被召喚的,不是稱為共同體的想像,而是對比於那些艱澀台詞及詩化對白顯現的,關於立場、身份及視角的斷裂、差異與意義的浮動。

穿越他者的注目,認同通過差異得以建立。在此方法論中,導演王墨林透過表演者提供了幾種思考途徑,諸如:青年演員們如何看待自己作為整體文本裡戲劇角色的身份認同;青年演員們如何看待自己之於整體社會語境中的社會位置;在導演的意志及語言系統中,青年演員們如何看待自己與導演的關係等等,而以此參考架構形構了這場關於「如何找到/認清自己是誰」的論文發表會。發言人三名演員分據看似各異的立場,黃民安—前職業軍人、王永宏—前義務役男、顧軒—前免役役男,而後都從事劇場工作的他們如何(曾經或至今)都憎恨質疑當兵這件事,無論他們選擇了什麼樣的方式處理自己與軍隊的魂結關係,其方法簡言之便是逃避,而揭示了實際上他們操著同一種語言。意思是說,無論時間感的薄厚輕重,導演說著,這一刻我們必須好好處理,莫再逃避。因此導演意圖藉用他們前身份的表明,引領演員與觀眾當場尋找自身立場定位的意識覺知,其具有的效用,不是選邊站的問題,而是使觀看者如何不斷意會到,自己的生活現實(lived reality)與《黑洞3》知識系統的差異。換句話說,這場表演有意識地將自己作為了被凝視的他者,而我以為導演必然意識到自己與這批演員之間所具特定歷史過程中的差異,進而展示這件實況。

我們能說這是(導演vs.演員或作品vs.觀眾的)溝通失敗嗎,某種程度來說可以,但我絕非以「這齣戲好不好看」來論析,因為這件作品不是用來賞心悅目也不是那種學院派的所謂戲劇。然則,「失敗」並不表示它「無效」,這層在文化再現及語言系統的巨大斷裂恰恰表現了使意義浮動的效果,而這正是導演的意志也是目的:為什麼創作《黑洞3》,答案就是溝通失敗本身。如果他不說,這個已然貌似理所當然的固定化意義,就無法透過這廂「我們在劇場裡經驗這個作品」的公共情境中,挪動既有意義的框架與位置,或清理國家機器及其霸權支配的肉身場域。只是矛盾的是,當王墨林舉行這場宣告或祭典的當下,我感受到他亦同時質疑自己何以戰鬥的必需,而這份矛盾的必然,呼應了「為了這個簡單到近乎白痴化的世界,我們卻要付出高貴的生命去愛它」這句台詞的用意。

最後我想這麼說,即便演員的身體實際上無法消化導演的劇場語言,也無法參透他的歷史結構與知識系統,但有那麼二次,我看見了接合的瞬間。一次場景是,當燈光逆行劃射出一方未知的通道,三名演員依序自泥堆起身褪去衣物,腳踩過擺放整齊的衣物人形,安靜緩緩地迎光而去,唯獨演員王永宏的身體告訴我,他(角色及演員)知道走向那道光意味著什麼,因而戰兢又自在,那是決定往生一心不亂。然而我想私自提問少男王墨林,在黑洞的旅途上,我們真能夠遇見永生樹嗎?我想起〈馬太福音〉7:13-14這麼說:「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這是另一個場景,他讓一名白鴿兀自飛降落地。

為了讓身體繼續醒著,我必須出門跑步了。作為一個白痴而不是白鴿,我可以跑步,跑三千公尺五千公尺八千公尺,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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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載於/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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