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 記Boris Nieslony行為藝術工作坊在台北
文/林人中
應行為藝術團體水田部落之邀,德國藝術家Boris Niesnoly於今年四月第三次造訪台灣,主持為期六天的行為藝術工作坊。Boris自六〇年代開始行為藝術相關創作,並策展、主持行為表演計劃。八〇年代他與歐美亞七位藝術家共組黑市國際(Black Market International),每隔幾年聚會一次,在各城市間遊牧,以集體、即興、偶發進行行為藝術展演。他並創辦資源平台ASA(Art Service Association)投身行為藝術理論與文獻研究,蒐集世界各地的藝術家檔案、專書論著、影像、文件等,至今成為全歐洲最完整的文獻資料庫。
藝術界標記Boris的作品充滿政治性與批判,然而在這場工作坊中,較多時候我對這位老先生的感覺是溫柔與細膩。「他願意聽每個人說話」,這是我對Boris的第一印象。課堂席間,他最常說的並不是「我認為…」,而是「請你說說你看到什麼,你覺得如何?」。在一次練習中,他邀請每一個人發表對上一個表演的看法,一個都不能少,不厭其煩。聽他人說話,也參與討論,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某堂課結束時,只有三位學員做了表演練習。這看來是否花上太多時間?他說,「我想知道每一個人的想法,了解他們,這對我很重要」。「討論」,變成這場工作坊重要的練習。比起「行為藝術怎麼作」,Boris更在意我們能如何閱讀、理解與感知一個人與他的作品。
工作坊是這樣開始的:我們花了很長時間,討論「怎麼開始」(how to start)。他問大家,你怎麼開始一個表演,你如何決定並意會稱作起始的時刻?假設在劇場,你知道幕啓意味著開始,或者劇本告訴你第一步從何道起。但在行為藝術表演中,你(作為表演者)如何開始?又是什麼事物讓你(作為觀眾)明白表演開始了。當所有人正一頭霧水,隨即,他便請每位學員輪流即場表演「怎麼開始」。這是一個用身體去經驗的問與答,或說,如果行為藝術作品是一則文本,我們如何用身體去書寫這個過程。Boris在這裡所指的「開始」,並不是時間軸上表演者所執行的第一個動作。同理對應的「結束」,也非表演者的最後一個動作,或是當表演者決定表演完成時,那貌似「脫離角色」或謝幕的瞬間。
「起始點」(starting moment),可以是一秒,或者更長。譬如某次練習,一位學員先是將自己用絲襪裝扮奇異,將高跟鞋與網球塞進絲襪套頭的尾端,試圖用京劇甩頭的方式,攻擊前方堆疊如山的椅子。過程中反覆拿捏如何使用頸椎與身體甩動絲襪錘鍊的方法,因為重心難以掌握,原來設定的行動失效,她便嘗試轉換了幾種策略,最後決定將鞋與球固定於椅子山,如背負萬千重物般吃力地拖行,好不容易移動了幾公尺,她終於停下,卸裝,結束。對Boris來說,其實當表演者耗盡全身氣力拖行椅子時,這件行為才真正「開始」。這使我聯想到,一個用身體製造,包含偶發與任意性的即場文本,如何料理結構的問題。藝術家進行表演時,他或許在腦海中預先想像了一些畫面與腳本,或者完全沒有,全憑即興。與戲劇或舞蹈中結構即興的概念不同,行為藝術的現場當下,一邊開放環境中各種人為與自然因素的隨機與意外,同時執行想像中的書寫,其間的反覆與交錯,如何於當下判斷下一步該是什麼,而能避免錯誤產生,或讓他者的互動與介入反而毀了作品?這些細微如何覺察,Boris給了有趣的答案:這與「能量」如何流動有關。
思考行為藝術表演,相較於用腦袋,更趨近身體與精神官能的運作。當身體執行某一動作(action),表演者與觀眾之間便產生意義的聯繫,一連串的動作組成一個過程,發生表演文本、表演者與觀眾間連續或不連續的對話。意義發生的地方,Boris認為是,當「能量」聚合飽滿的時候。「能量」在這裡,並非單指身體運動中的動力(dynamic),也許比較類似高潮的瞬間,一種你的身體會誠實感知及反應的本能狀態。一場行為表演,透過現場的時間、空間及正在發生的事物將交織出一塊場域,無論在場內或場外,你能感受到能量高低起落,甚至它如何流動,從何處乍現及如何消失。
而當多人同時在場進行行為表演時,個體間的能量又是如何交錯聚離?工作坊的最後呈現,Boris請我們試著做一場集體表演。當你準備好或感覺「到了」的時候,逐一上場加入,亦可中途離開再入場。看似開放的遊戲規則,操作上並不容易。當場上已存在某些表演者所建構的事物時,你如何「開始」自己的表演,而讓你的「開始」可以成為他人文本的一部分,將一組意義,連結到另一組,並試著對話、重組新的意義,而不是削弱或解散正在生長的文本。呈現後,大家從對能量移轉的不同感受,討論到如何選擇與他人互動及機遇間有哪些漂亮的巧合。
有一個畫面很美,Boris說,那是錶定開始前,所有人聚在一起在預備材料、暖身、討論,專注在準備進入作品的時刻。那是這場演出的「開始」,能量正逐漸堆疊匯聚。他丟了一項回家作業:回去花時間熟悉你想運用的創作媒材,花時間彼此相聚、瞭解、實作與討論。我想起,當每次Boris被藝術節專訪問到「觀眾對你的意義是什麼」,他總說:「我對觀眾不感興趣,但我總是認真對待觀眾,每一次表演,我都想與他們交流」。對於這看似矛盾的說法,我忽然理解,他感興趣的的確不是「觀眾」,而是作為每個個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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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is Nieslony
1945年生於德國科隆,黑市國際(Black Market International)創辦人,創作主要涵蓋行為藝術、繪畫、攝影與裝置藝術。致力於讓大眾理解行為藝術在哲學、倫理、社會方面以及其歷史革新和起義式的影響力,他組織並參與國際上眾多藝術家的會議,至今持續發表論述、行為與裝置作品。
http://www.as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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