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Review/ Venice International Performance Art Week 2014

凝視行為語言信仰— 記2014威尼斯國際行為藝術週
文/林人中

*原文刊載於 Art Plus Taiwan, 2015.1月號

2012年,我注意到第一屆「威尼斯國際行為藝術週」(Venice International Performance Art Week)是因為藝術家楊法布爾(Jan Fabre)、小野洋子(Yoko Ono)與李文(Lee Wen)參展的緣故。攤開節目表,便折服於數十位涵蓋歐美亞的重量級藝術家名單,及其展覽、現場表演及講座內容設計,我難以想像策展人VestAndPage(德國藝術家Verena Stenke 與義大利藝術家Andrea Pagnes)是如何辦到的。VestAndPage這次更擴大邀請了德國行為藝術研究社(Performance Art Studies)、英國現場藝術推廣協會(Live Art Development Angency)、墨西哥Alumnos 47基金會、美國莫比斯組織(Mobius)、加拿大打開空間(Open Space)、義大利BONOTTO基金會及智利策展人Prem Sarjo、澳洲策展人Leisa Shelton等協同節目策劃,201412月,超過50位國際藝術家再度聚集威尼斯,第二屆行為藝術週宛如奧運般盛大展開。
策展人Verena有天晚上對我說,我們不是搞策展的,藝術週是我們的作品。是,若看這屆主題「儀式身體 - 政治身體」(Ritual Body - Political Body)及其策展論述,便須回到VestAndPage作為藝術家的身份及其創作脈絡:肉體作為干預意識形態的行動。他們經常以曝露血肉表現藝術,或以長時性表演、影像、裝置來破壞特定空間場域,質問取得多數同意的日常規範,讓事物的意義顯得不安,創造一重新想像與討論藝術的可能。某程度來說,藝術週的展出內容確實強烈反映著VestAndPage藝術觀與信仰。


藝術週期間,我總是流連在波依斯(Joseph Beuys)作品《捍衛自然》(In difesa della Natura)的展間及與他相關的表演錄像前,不知為何,當波依斯的身影置身於此時,竟比在柏林漢堡車站美術館或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裡更加鮮明與深刻。而事實上,波依斯幾乎是這次展覽主題的概念起點。VerenaAndrea花了相當的時間研究與「社會雕塑」(social sculpture)有關的藝術家及其創作,發展出本次邀展作品名單,將它們形構成各種討論儀式、政治與身體的意義座標:譬如台灣/美國藝術家謝德慶的《一年表演 1980-1981》(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1981),持續一年每日每小時打卡一次;法國藝術家Olivier de Sagazan以顏料、泥土、鋼筋在身上作畫的肉體雕塑作品《變容》(Transfiguration)及古巴藝術家Tania Bruguera的參與藝術及社會實踐計畫《國際移民運動》(Immigrant movement International)等等。


展覽之外,則是不可或缺的現場行為表演。特別的是,除了每晚呈現三組藝術家演出外,每日下午,則設置了共十一組藝術家的長時性表演(long durational performance),每天5小時,連續七天。藝術家在展間裡演出,觀眾可以隨意入場觀看並自由移動於不同展間。這項展出型態作為一種實驗,對我來說成了整個藝術週的核心實踐。它並置亦同時相對出其他錄像、裝置等物質性媒介的展覽方式,創造出另翼的身體展演語彙。藝術家的身體在此異化為一種介於固體與流體(solidfluid media)之間的存在,更因著觀眾與藝術家的共同在場性,及作品時間等同真實時間的表現/觀看模式,更加銳利地刻畫出身體與儀式之間的各種想像與詮釋空間。其中,每位藝術家用身體進入/創造儀式的方法不同,亦延展出長時性表演裡關於方法學與美學間的討論。由於難以述盡,以下僅以幾件作品為例,談述它們如何各表身體、儀式與時間的多種關係。
澳洲藝術家Julie Vulcan的作品《我站在》(I Stand In2013)是件一對一表演的洗屍儀式。觀眾須全裸躺在殮屍台上,藝術家雙手抹油,撫觸按壓觀眾靜置不動的身體,整套過程看起來就像肅穆的馬殺雞。按摩結束後,Julie會將白布覆蓋於觀眾身上吸取油液,在布的一角寫上過程中她「感應」到的文字(像是死者的遺言),再將油印後的白布懸掛於展間陳列,如此重複。這件表演處理死與生之間的官能轉換及關於時間性的生命經驗如遺忘、錯放、失去與消泯,卻唯有當你扮演死者時才能經驗到。在這裡,儀式感除了發生在洗屍的動作本身,更多在觀眾自己內部感官空間裡。當我也躺在這場儀式裡時,我經歷了近乎無法言喻的哀傷與豁然。我的腦袋空白,但藝術家的雙手像與你個人的身體交換不可名狀的神秘訊息,她意圖帶走你體內某種能量,使你安息。每次表演完畢,Julie會清洗雙手與台架,仔細抹除上一位觀眾的「殘餘」,並莊重地站在台前迎接下一位觀眾。這道簡單又重複的收尾/開場動作於我成為了意在言外的亮點。


英國藝術家Bean 的《母親/他者/無題二》((m)other/ the untitled (II)2014)則是一件裝置行動(instal-action)。房間裡循環播放Bean用手擠壓乳房噴出奶水的特寫錄像,她站在由凌亂的木板圍起的表演區,重複著唸著「tame」,持續約一小時後,褪去衣服,戴上SM質感的乳環,循環播送「tame」的聲響,開始製作裝置。她將奶粉和水攪拌後的膏狀物送入口中,隨機拿起一根木條含住其中一端,靜止不動,直至膏物在嘴裡凝固,鑲嵌在木條頂端形成某種雕塑。重複執行下,原本散落一地的木條被搭成一座壇,宛如陽具,頂部的膏物形狀像龜頭,烙有藝術家的齒印。隔日,Bean繼續重複整套表演,這件裝置的樣貌於是隨著時間演進而改變,整件作品讓身體、影像、聲響、裝置處於彼此建構及形變中的有機過程。另一件用身體創作造型藝術的,是英國藝術家Alastair MacLennan及北愛爾蘭藝術家Sandra Johnston合作的《鬆綁》(Let Liminal Loose2014)。每日,他們在展場準備了不同物件如桌椅、酒杯、塑膠袋、木樁等,兩人即興,以各種非日常途徑使用這些材料與身體互動,漫無目的地組裝成各種動作姿態。身體的造型變化過程十分緩慢,時間感延長並放大後,你像在觀看一幅流動的身體畫作,又像在看一首漫長的雙人舞或《等待果陀》。兩人間的身體角色或權力關係在多數時刻,像對方的影子,譬如怎樣讓物件彼此身上著力平衡,或當一人丟出點子時,另一人如何幫助對方發展下一步。


長時性表演總是考驗藝術家的意志與耐力(對觀眾亦然),如果「重複性」在儀式現場是種不可或缺的要素,當時間的空間感被強調出來時,「重複」本身也相對模糊起來,讓你越來越難分辯該文本的開端與結尾,忘了什麼時候事情已經重複或尚未重複。在此同時,你越發感受到時間的重量,卻越來越難精準計算時間的長度。美國藝術家Marilyn Arsem的《花時間》(Making Time2014)是這次最為極簡的表演。她不讓時間成為身體下方的圖層,而是將時間與身體化作互為表裡的主體。這件作品中,她獨自一人在一個空蕩的展間,站、坐、躺、踱步、看窗外,全身罩上黑布或不,而什麼事也不做,每整點有鐘聲報時。她在等待時間、浪費時間、流失時間、製造時間、超渡時間,或者,我說,她受苦於時間。看著她一動也不動,我才意會到,時間本身的重複性與不可重複性如何同時存在:當時間走動,上一秒消失,這一秒出現,當你的腦袋去意識,已成為下一秒。而刻度讓時間可被重新計算,卻無法讓你複製相同的時間經驗。什麼都不做的身體,事實上突顯了肉身的無能為力,它永遠無法像時間那般強壯且靈活,它會被消耗,也只能一直被時間消耗下去。換句話說,對Marilyn而言,日常/時間也就是儀式自己。


我以為,在藝術週裡,長時間表演節目成了一塊最能讓藝術家盡情論述儀式與身體的形式表現,是策展實驗最成功之處。我更相信是VestAndPage與參展藝術家及協同策展人足夠彼此信任的緣故,讓藝術週得以出色。如同VestAndPage透過這項計畫回應著「生而在世,絕非過客」的價值觀,他們專注地用作品實踐作為藝術家的文化與社會責任,讓我們得以在此相遇。 -------- VestAndPagehttp://www.vest-and-page.de/ 威尼斯行為藝術週:http://www.veniceperformancear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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