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Review/ 夜市劇場

夜市劇場—好吃又好玩的日常藝術

文／林人中

*原文刊載於Art Plus Taiwan 2014.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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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英國藝術家約書亞沙發兒（Joshua Sofaer）擔任藝術總監，原型樂園劇團貢幼穎與秦嘉嫄策展的《夜市劇場》計劃，並非一個將整座夜市變作表演空間的行為藝術游擊，而確確實實是一間攤販！以「作生意」（art as business）作為觀念藝術實踐，諧擬（parody）店面、攤車、菜單、號碼牌等硬體要素，空降花蓮自強夜市一隅，限期掛牌營業，藝術家叫賣攬客，賣的是「表演」。每道演出都必須經歷顧客付錢給老闆的交易行為後，使得進行。不提供外帶，也無法內用，只能在當下即時經驗。

招牌就是「夜市劇場」的攤車擁有基本款的料理檯面構造，在攤車窗口及外延刻意設計了兩層黑幕，強化「鏡框」舞台感，乍看之下宛若微型的布袋戲檯。它在夜市的美食叢林中，成作一幕溢出日常的視覺景觀。某種違和與神秘感所趨，在開張前便吸引了民眾好奇圍觀，面面相覷議論著「犯賤」、「吃掉你的憂鬱」、「娘娘讓你嗨」等由八位表演者創作的三十五道菜單。當第一道表演「皇上駕到」被下單，攤車裡的表演者為一名觀眾戴上粗糙的手作冕弁，敲鑼大喊「皇上駕到」。表演者倏忽蜂擁而上，對觀眾跪拜請安，徒留不知所措的觀眾一臉愉悅又尷尬，配合說出「平身」後，表演者齊喊「謝皇上」退場，體驗結束。圍觀民眾的掌聲與笑聲交錯著「原來如此」的表情，接著幾小時裡，半空中幾乎時時佈滿了高舉的雙手拍照錄影及伸縮擺晃的脖子，及鹽酥雞或炭烤的香氣。

這幅與民同樂的景象與氛圍，間或勾引起我某種典型的（布袋戲、歌仔戲）野台觀演記憶與經驗，但又不完全相同。而為什麼是／在夜市？它與席地街頭表演有何不同？這算環境劇場嗎？又，若將此模組搬到時下創意市集中演出，會產生什麼效果？《夜市劇場》，是否創造了特有的「限地創作」（site-specific）語彙與形態？

就操作手續來談，夜市劇場是這樣看（／玩）的：表演者會輪流在櫃台接單，為你介紹夜市劇場或推薦適合你的表演，但你仍無法從菜名知道葫蘆裡賣什麼藥。點餐（／戲）後，你領到號碼牌，等待叫號。終於你來到攤車前，攤車窗口黑幕打開，你才知道你點到的表演是由誰供應，付錢後，他便為你進行一場30秒至5分鐘不等的演出。特別的是，這裡所有表演都從一對一（one on one performance）出發，其藝術目的強調單一觀眾專屬的感官經驗，製造了私有感與參與性，而「觀眾參與」（audience participation）在此不僅止於「與表演者互動」的層次，而是「合作」（collaboration）。每一道表演，都是為了能與觀眾一起完成而生產，而攤車鏡框外延黑幕的開關運用，將一對一表演所訴諸的親密性，同時置於開放性的曖昧之間。譬如，「犯賤」這道演出，黑幕是開啓的，顧客付錢給表演者後，表演者開始「冒犯觀眾」對之惡言羞辱。所有觀眾便看著表演者者如何辱罵該名觀眾，及過程中觀眾種種疑惑、尷尬、難堪、笑場或沮喪等各種反應。或如「擁抱」，黑幕闔上，一旁觀眾只見該觀眾與表演者兩雙腿露在黑幕下方，內容則不得而入。黑幕的開關選擇，依據表演內容需求而定。這麼作，不脫讓單一觀眾在視線上成為這露天劇場中的當然共同演出者，同時鼓勵群眾成為公共場域中的當然觀眾。

就表演創作策略來說，逛夜市的「大眾」是所有表演者企圖合作的對象（ideal audience）。故演出內容前提上便拋棄了刻板印象中劇場藝術的語彙與文本，而轉將日常生活中人人皆可參與執行（accessible）的一對一或一對多行為譬如講笑話、說故事、唱歌、跳舞、玩遊戲、馬殺雞及算命等，作為表演型式的發展原型。隨之，如同小吃般的簡短表演長度及其訂價策略、表演者服裝與道具的低成本（low tech）與手工感、文本裡可共享的特定社會及文化脈絡之通俗性、一對一近距離表演的敘事技巧等設計，都圍繞著表演者與觀眾對「這裡是夜市」的在場意識而製造。綜觀菜單，每一項表演都是「賣身」，藝術家以身體作為符號、物件、場域的多義及可觀性，讓觀眾同時以自己的身體官能共構作品，讓每件作品的執行過程都指向了一種人與人的社會互動關係。

換句或說，若約書亞沙發兒詮釋「逛夜市」及「吃」是台灣文化（或亞洲）特有的「社交」生活模式。那麼《夜市劇場》從內部觀念到外部執行，作為藝術介入大眾文化場域的手段，即十足聰明地讓當代表演化作一種社交與關係的藝術（art as socializing and making relationships）的再經驗，它帶領我們回到藝術能使人們重新返視現實的本質，藝術來自且就在（from and in）日常生活的姿態。

當觀眾開發成為藝術生產的主流焦慮，藝術家出走劇場尋找新話語策略的同時時，約書亞沙發兒與原型樂園的《夜市劇場》，無意間實現了「整座城市就是劇場」的文案口號。它成功創造並整合了限地創作、觀眾參與、社群連結的關係策略，作為當代表演脈絡中參與式藝術的在地實踐，《夜市劇場》成為一記漂亮的跨國／文化合作行動。